无界墓

夜已深,黑暗下的后屯村渐渐安静,凉风透着凉意,时有时无拂过树梢,树叶沙沙作响,偶尔飘下几片落叶,化为夜幕的尘埃,终将归于宁静。促织的嗡嗡...

夜已深,黑暗下的后屯村渐渐安静,凉风透着凉意,时有时无拂过树梢,树叶沙沙作响,偶尔飘下几片落叶,化为夜幕的尘埃,终将归于宁静。促织的嗡嗡声已有倦意,时断时续的鸣叫着,仿佛老人梦中呓语,几分萧瑟,几分沉默。偶尔谁家的狗轻轻吠起,但也只是寥寥几声,夜安静下来,没有一丝声音,寂静如坟墓。

后屯村融入这坟墓般的黑夜里。

黑暗之下,一个人影鬼鬼祟祟,他行动迅捷,脚步轻快,不带一丝风声,像幽灵一样穿梭在黑暗中。他的眼睛闪着精光,即使身处黑暗,仿佛也能看清脚下的路。他光秃秃的头顶尤为明显,让人一见,必定眼前一亮。此人姓吴名全,外号癞头全。

癞头全寻至一户人家,天上没有月光,黑暗不见影子,他翻过院墙,蹑手蹑脚的来至房门前。房门由内反锁,但并不能阻碍他盗窃之心。

像这种老式木门,门框内侧高低各延伸一节门柱,只要将延伸出来的门柱抬出固定区域,就能将反锁的门由外打开。

木门由槐木制成,异常笨重,癞头全使出九牛二虎之力,才勉强将门柱抬高一节,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轻轻推开了门扉。

由于门扉老旧,被推开时发出沉重的“吱呀”声,癞头全吓了一跳,立刻停止了动作。

但还是晚了一步。

房间里传出一道粗重的男声,道:“谁在外面?”

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,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。

癞头全心知行踪已露,哪儿还敢继续逗留,转身逃向了院墙。

男子走出卧室,忽然看到房门被人撬开,惊了一下,立刻窜到门边,黑暗没有声音,只有一道黑影翻墙而去。男子惊讶之余,从储物柜中取出一面铜锣,冲出房间,一面敲锣一面大喊道:“抓贼呀,抓贼呀,快来抓贼呀……”

响亮的敲锣声惊动了邻家的狗,它愤怒的咆哮了一声,转而是很多条狗的吠声来呼应。一户挨一户的灯亮了起来,不肖几分钟,整个后屯村都从睡梦中惊醒。

男人们冲出院门,三五成群,有的牵着狗,有的提着锄头,气势汹汹的寻找盗贼的踪迹。

癞头全躲在黑暗中,他万万没有想到,那户人家的警惕性那么高,他都已经很小心了,还是惊动了主人家。癞头全暗骂一声晦气,只好沿着计划好的路线向村北退去。

眼看癞头全就要逃出村落,不知是谁喊了一句,道:“他往北跑了!”

人们听到喊声,纷纷向北追了过去。

癞头全一边奔逃,一边暗暗咒骂,以他的身手,区区村民根本追不上他,但是,他的背脊一阵发凉,因为追过来的不仅仅是后屯村的村民,还有几条恶犬。癞头全能跑得过村民,却跑不过恶犬。

癞头全拼了命的奔逃,黑暗将他淹没,他仿佛成了黑暗的影子。但身后的恶犬紧追不舍,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放出绿色的光芒,森森然,哪怕对视一眼,都能让人毛骨悚然。

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,癞头全惊讶不已,根据他的勘探,后屯村之北有一片小树林,林中只有一条小道,小道的尽头便是后屯村的地界。可是,眼前为什么会有岔路口?这与他的勘探并不相符!难道是夜太黑令他迷失了方向?他抬头望天,黑暗黑的不着边际,他本就属于黑暗,何以今日却走不出黑暗?

身后的恶犬越来越近,癞头全一咬牙,随便选了个方向,一头奔了过去。

恶犬的吠声越来越遥远,癞头全惊讶不已,因为不但恶犬的吠声渐渐消失,就连身后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渐渐消失,夜忽然安静下来,安静的有些诡异。癞头全回过头,几条恶犬规规矩矩的蹲在岔路口,眼睛里放出绿色的光芒,但却不敢越雷池半步!

癞头全长长松了一口气,对着恶犬做了个鄙视的手势,然后沿着小道向前逃去。

前方若隐若现有一丝光亮出现,像一盏指路明灯,给他带来了希望,癞头全加快了脚步。

出了小树林,映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古旧房舍,院墙由蓝砖砌成,但年岁久远,稍显破败,门是木制的,刷过黑漆,看上去厚重结实。门头上方挂着一盏红灯笼,烛火摇曳,映出淡淡红光,看上去有几分诡异。癞头全先前看到的若隐若现的光亮,应该就是这盏红灯笼。

癞头全认真思量,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户人家,但看这户人家的气派,一定是有钱人。

癞头全一时兴起,遂翻过院墙,偷偷窥视期间。

院中共有两间房舍,皆为蓝砖砌成,房中漆黑一片,看不出有没有人居住。癞头全走至北屋门前,轻轻推了推,房门由内反锁,里面应该住着人。癞头全蹑手蹑脚来到窗边,发现窗户并未上锁,于是轻轻开窗,翻身而进。房中漆黑如墨,不辩五指,但癞头全仿佛天生适合黑暗,尤其他那双凸起的大眼珠,越是身处黑暗,越能大放精光。

客厅古旧黑暗,装饰古朴,癞头全翻找了一翻,并未发现值钱之物。他稍显失落,但并不甘心,目光转向了卧室。他悄悄向卧室靠近,却不曾注意脚下,踩在一个圆形物体上,一个趔趄险些跌倒,虽然他人没跌倒,但手却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花瓶,花瓶掉落下来,“哐当”一声摔得粉碎。

这时,卧室里传来一道女声,道:“谁在外面?”

癞头全惊出一身冷汗,屏住呼吸,一动也不敢动。说也奇怪,若是换作往常,癞头全惊动主家后,必会毫不犹豫的夺窗而逃,但今夜似乎一切都很古怪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,令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意向。

“谁在外面?”

女声再次响起,随后卧室的灯亮了起来,脚步声响起,由远及近,只听“吱吖”一声,卧室的门开了,一名少妇睡眼朦胧,缓缓走进客厅。

当客厅的灯亮起的一刹那,少妇和癞头全同时愣在原地。

“莲花!”

癞头全喃喃的喊了一声。

常莲花明显一愣,随后笑颜如花,道:“是啊,我是你的莲花!”说着,伸出纤纤玉手。

癞头全双眼通红,一头扑在常莲花的怀里。两人在卧室里云雨巫山了一番,直到天快亮时,癞头全忽然清醒,他看向怀里的女子,哪里是他的莲花,他的莲花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。眼前的女子,虽然相貌美丽,但却不是莲花,她们只是长相相似而已。

常莲花微微醒转,认真的打量癞头全,一头噌亮的大光头,比这屋里的灯泡还要明亮,她越看越欢喜,遂忍不住的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癞头全吓了一跳,跳起身,提起裤子就跑。

常莲花在后喊道:“站住!”

癞头全翻过窗户,刚跑到院子里,听到这一声“站住”,不知为何就真的站住了,只听常莲花问道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癞头全回过头,心里五味杂全,最后用力的点了点头,算是答应,然后翻墙而出。

第二章

那天夜里,癞头全从常莲花家出来,心心念念只有她一个人,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心神荡漾,尤其她跟青梅竹马的莲花长得一模一样,更让他难以忘怀。

到了第二天夜里,癞头全再次来到常莲花家里。常莲花打开房门,欣喜的迎接他,她拉着他的手,带他来到卧室。她的手有些微凉,但光滑如玉,如果天上有月亮,一定会像月亮一样迷人。

两人躺在床上正要亲热,常莲花忽然想起了什么,推开癞头全,从枕头上取下一块枕巾,走到窗边的橱柜旁,展开手里的枕巾,将它盖在了橱柜顶端的一件事物上。

癞头全问道:“你把什么盖住了?”

常莲花叹了口气,道:“是我那死去男人的遗像!”

这时癞头全才注意到,床头的梳妆台上摆着一个老式木质相框,相框里常莲花和一男子亲密的靠在一起,癞头全心想,这名男子应该就是常莲花的丈夫了。只是癞头全不知道的是,常莲花的丈夫竟然已经去世了,原来常莲花是个寡妇!

癞头全恍然的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天亮之前,常莲花以“被人看见闲话多”为借口,将癞头全送出门口。癞头全临走之时,常莲花含情脉脉,希望癞头全今夜再来,癞头全欣然答应。到了晚上,癞头全如约而至,和常莲花再次云雨巫山。就这样两人一连缠绵了六个晚上,到了第七夜,癞头全抱着常莲花,正要行云雨之事,突然,房门之外响起开锁的声音,只听“吱吖”一声,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。

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外,惊讶的看着床上一丝不挂的癞头全。

癞头全慌忙用床单挡住下体,惊恐的看着男子,问:“你是谁?”癞头全刚问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男子有些眼熟,似乎在哪里见过。他的脑子飞快旋转,眼睛忽然一亮,似乎想到了什么,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梳妆台,那个老式木质相框里,常莲花和她丈夫亲密的靠在一起。

眼前的男子不正是相框里的男子吗!癞头全的心咯噔了一下,眼睛睁到了极限,他大叫了一声“鬼呀”,吓得从床上滚落下来,缩在墙角,身体瑟瑟发抖。

男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,骂道:“你他么才是鬼!”

这时,从门外又走进一名男子,此人年龄五十开外,一身道服打扮,手里握着一根拂尘。道人环视了一下房间,目光落在癞头全身上,道人仔细打量着癞头全,表情凝重,眉头紧锁,似乎看出些什么。道人语气平和的道:“小兄弟,不要害怕,我们不是鬼!”

癞头全抬头看向道人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,他连滚带爬的逃到道人跟前,指着一旁的男子道:“道长,快收了他,他是鬼!”

道人摇了摇头,刚想开口说话,男子跳将过来,骂道:“还特么说老子是鬼!”说罢,一脚踹在癞头全胸口,将癞头全踹了个人仰马翻,男子指着癞头全的鼻子问道:“我问你,你半夜三更躺在我家床上干什么?”

癞头全缩到道人身后,听闻男子的问话,突然想起了常莲花,他本和常莲花在床上行云雨之事,被突然闯进来的男子惊吓到了,竟一时把常莲花忘到了脑后。如今听到男子问自己为什么躺在他家床上时,他忽然想起了常莲花,可当他扭过头看向床榻时,那里空空如也,哪里还有常莲花的踪影!癞头全惊讶的张大嘴巴,心中疑惑万分,常莲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?

男子还想追过去揍癞头全,却被道人止住,道人转向癞头全,问道:“小兄弟,这间房子阴气这么重,你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

癞头全小心翼翼的指了指男子,道:“你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可是指他?”

男子闻言,又要发作,道人摆了摆手,示意他莫生气,男子哼了一声,将怒火暂时压了下去。道人好奇的问道:“你为什么一直说他是鬼?”

癞头全回道:“难道他不是吗?”说罢,癞头全向橱柜顶端努了努嘴,说:“吶,他的遗像还在上面摆着呢!”

道人和男子同时看向橱柜顶端,上面确实摆放着一张遗像,只是,遗像的画面被枕巾遮住了。

男子冷笑一声,道:“你说上面是我的遗像?”说罢,男子怒冲冲的走到橱柜旁,取下遗像,揭开枕巾,男子手托遗像,将画面摆到癞头全面前,道:“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,遗像里的人是不是我?”

癞头全定睛看向遗像,这一看,魂儿都吓没了影儿,他嘴巴张成了O型,眼睛也瞪到了极致。

遗像里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常莲花!

这时,道人开口说道:“如果贫道没猜错的话,小兄弟,你恐怕被女鬼缠上了!”

听闻“女鬼”二字,癞头全一屁股跌坐在地,头皮一阵发麻,冷汗岑岑而下。

一旁的男子低声咒骂道:“贱人就是贱人,死了还在勾引男人!”

男子的声音虽小,但癞头全听得真真切切,可是,他还是难以相信,那么美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鬼呢?这时,他想起曾经听过的鬼故事,厉鬼通常会化作美貌妇人勾引男人,吸男人的阳气,吃男人的魂魄,最后将男人化为厉鬼身体的一部分。想到这里,癞头全忽然站起身,骂了句:“妈的,老子不陪你们玩了!”骂完拔腿就跑。道人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癞头全的胳膊,问道:“小兄弟,你要去哪儿?”

道人已五十多岁,身形偏瘦,但他那只抓着癞头全胳膊的手,像钢箍一样苍劲有力。

癞头全挣扎了一下,没能挣脱开道人的手,道:“我要离开这里!”

道人摇了摇头,道:“没用的,她既然缠上了你,又怎能轻易放过你!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,她也会找到你,吸干你的阳气,让你精尽而亡。”

癞头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央求道:“道长救我!”

道人松开癞头全的胳膊,锊了锊胡须,道:“你如果想活命的话,就听我的,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!”

癞头全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
这时道人看向男子,男子也看向道人,两人目光相对,彼此流露出意味深长之色。

第三章

到了深夜,癞头全听从道人安排,独自一人坐在常莲花家床上,等待常莲花出现。

夜有多深,癞头全已不清楚时间,总之窗外没有月光,黑暗黑的不着边际。屋子里没有开灯,癞头全坐在梳妆台前,点了一根白色蜡烛,将蜡烛倾斜,滴了三滴蜡油,然后把蜡烛的底座黏在梳妆台上,烛火正对着梳妆台的镜子。癞头全看向镜子,里面自己的影像显得异常诡异。

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窗外刮起了风,忽然,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了癞头全的肩膀上,一股阴气吹在后脑勺,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呼吸。癞头全死死的盯着镜子,里面只有自己的影像,根本看不到常莲花,他不敢回头看,因为道人再三叮嘱,千万不可回头看。

这时,常莲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道:“你怎么不看我?”

癞头全浑身颤抖,额头冒着冷汗,他依照道人教给他的话说:“我从镜子里看着你!”

常莲花又道:“你的身体在发抖!”

“可能……是……是因为冷!”

“哦,你冷吗,让我给你温暖如何?”

常莲花从身后环抱住癞头全,整个身体贴在他的后背上,像是要真的给他温暖,可是,癞头全不但没有感到一丝温暖,反而觉得更加阴冷。

“还冷吗?”

癞头全颤抖的更加厉害,道:“冷!”

常莲花匍匐在癞头全耳边,轻轻道:“你转过身来,让我用身体温暖你!”

癞头全死死的盯着镜子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因为道人曾千叮咛万嘱咐,不管常莲花说什么,他都不能转过身去,否则小命不保。

常莲花又道:“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镜子看?镜子有我好看吗?”

“镜子……没……没你好看!”

“既然没我好看,那你就转过身来,好好看看我,我的身体可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!”说着,常莲花松开癞头全的腰,宽衣解带,露出曼妙的身体。

癞头全坐在镜子前,强忍着回头的冲动。

常莲花见癞头全一动不动,便开始搔首弄姿,发出淫邪般的呻吟声,想以此诱惑癞头全回头看她一眼。然而,癞头全铁了心,说什么也不肯回头。

常莲花见此计不灵,又施一计,她装作委屈的样子,声音带着哭腔,道:“你那么无情,不肯看我一眼,想来此生缘分已尽,咱们就此别过吧,以后再不相见!”说罢,常莲花“呜呜”的哭了起来,并缓缓向门边退去。

身后传来常莲花离开的脚步声,又有房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,然后,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癞头全侧耳倾听,已听不到任何有关常莲花的声音,可是,他依旧不敢回头看一眼,因为他有种感觉,身后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
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常莲花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。常莲花道:“你真的那么无情吗?”

癞头全的心咯噔了一下,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。

常莲花的声音由委屈变成了暴戾,道:“既然你无情,就别怪我无义!”说罢,常莲花一跃而起,一头扑在癞头全肩上,张开大口,一口咬了下去。

“啊……”

肩膀上传来火燎一般的疼痛,癞头全疼的大叫一声,此时已顾不了许多,他挣扎着站起身,两手抓住身上的T恤,猛一发力,刺啦一声,将上身的衣服撕扯开来。癞头全赤裸着上身,后背之上,赫然画着一道阴符,符箓是红色的,像朱砂,但更像血。

“啊——”

身后传来常莲花的惨叫声,并听到“嘭”的一声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常莲花击飞,常莲花跌落在地,发出沉重的撞击声。

常莲花爬将起来,警觉的看着癞头全,问道:“你身后的阴符是谁画的?”

还没等癞头全回答,院子里忽然响起诡异的铃铛声。

“铃铃铃……铃铃铃……”

铃声仿佛来自地狱,悠远而充满邪异。人听闻,若心志不坚,灵魂都有可能被摄取,鬼听闻,若法力不济,随时都会魂飞魄散。

癞头全紧紧盯着镜子,当铃声传入耳膜时,一股无形的阴邪之力忽然涌入身体,他的大脑变得空白,思想也慢慢迟钝,整个人空空荡荡,仿佛变成了一俱傀儡。但这种空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,内心深处一声呐喊,灵魂归位,他又恢复了自主意识。

另一边,常莲花明显不好受,她双手抱头,痛苦的挣扎,并发出凄厉的尖叫声。

“啊——啊——”

常莲花一边挣扎一边尖叫,她退至窗边,一跃而起,想破窗而逃。然此时,一张黑色的如夜幕般的大黑布从窗户上垂直落下,像一张黑色的大网,严严实实将窗户围住,密不透风。常莲花一头撞在大黑布上,大黑布骤然收缩,像裹粽子一般将常莲花裹住。常莲花越挣扎,黑布越裹得紧绷,眼看常莲花要被裹成一条细线,一道尖啸响彻天地,“砰”的一声,黑布四分五裂,常莲花破布而出。当此之时,一把拂尘凌空飞来,直扑常莲花脸面。常莲花刚冲破黑布,已是筋疲力竭,忽然看到飞过来的拂尘,深知无力躲避,只好一头撞了上去。

“啊——”

常莲花再次惨叫一声,被拂尘打回房间,跌落地面时,骨碌碌滚了两圈,直到撞到床沿才停了下来。

常莲花艰难的站起身,怨气深深的看着癞头全,道:“我不曾害你,你何以要害我?”

癞头全盯着镜子,虽然看不到常莲花的样子,但听到她怨恨的声音,他的心一阵绞痛。

常莲花扭过头,似乎看透了人情冷暖,目光里流露出毅然决然之色,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情,一切欢愉都是虚情假意,我又何必当真!

常莲花冲出卧室,逃至客厅,却发现客厅的天花板上纷纷落下阴森森的鬼符,鬼符悠然飘落,像一场鬼符之雪,整个客厅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。

世间符箓共分三系,分别为阴符、阳符和灵符,此三系符箓,包罗天地之万象,若得堪破,可倒造化,翻乾坤,窃宇宙,盗阴阳,达天地之至道。鬼符乃是阴符中的一种,属于低级符箓,虽然低级,对付常莲花这种野鬼也是绰绰有余。

鬼符纷纷落下,常莲花寸步难行,不得已又退回卧室。

此时,道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道:“妖孽,我已布下天罗地网,还不快快束手就擒!”

男子的声音也从院子里传来,道:“贱人,今日就是你的死期!”

常莲花正无计可施时,忽然注意到癞头全面前的镜子,白色蜡烛已经燃烧殆尽,没有了烛光,镜子黑乎乎的,像一团迷雾。一股神秘的力量从镜子里流淌出来,深深的吸引着常莲花,常莲花正无路可逃,看到这样一面镜子,便毫不犹豫的钻了进去。

癞头全拿出一根新的蜡烛正欲点上,忽然看到常莲花白色的身影钻入镜子之中。癞头全依道人嘱咐,急忙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红色阴符,一下子贴到了镜子中央。

就这样,常莲花被封印在了镜子里。

窗外响起了鸡鸣声,天要亮了。

癞头全打开房门,欲迎接道人,却发现院子里空空如也,已不见道人和男子的身影。这时,道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悠远而空旷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,道人道:“你且先回,今夜再来,我为你做一场法事,彻底消除女鬼留在你身上的气息。”说罢,一阵阴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有人从树梢飞过一般,然后院子突然安静下来,静的诡异,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

癞头全走出常莲花家门,沿着村边的小道漠然行走,他浑浑噩噩,脑袋里全身昨夜的画面,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,天空已经泛白,太阳露出半张红脸,向大地投射光辉。路上有行人走动,有的背着锄头,有的扛着铁锹,一天的忙碌正悄然开始,癞头全低着头,不想看任何人,也不想说任何话。

这时,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儿忽然拦在癞头全身前,傻笑着,围着癞头全转了两圈。癞头全站定身,漠然的看着老头儿。老头儿头发蓬乱,身上脏兮兮的,张嘴傻笑时,漏出一排褐色的牙齿,看上去参差不齐。老头儿说:“小伙子,你应堂发黑,周身阴气环绕,是不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!”

癞头全闻言,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老头儿,老头儿又道:“奉劝你一句,眼见为瘴,耳听为虚,世间万物皆为虚……”

听到这句不明不白的话,癞头全一头雾水,他刚想追问,不远处跑来一名中年男子,男子抓住老头儿的胳膊,道:“爹,你咋恁不让人省心,又跑出来玩,走丢了咋办?”说罢,男子看向癞头全,指了指自己的脑子,道:“我爹这里不太灵光,他的话你可不要当真!”

男子拉着老头儿的胳膊,欲将他带走,老头儿疯疯傻傻,一边大笑,一边跟在男子身后。没走多远,老头儿忽然回过头,道:“你说庄周梦蝶,是庄周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?”说完,老头儿手舞足蹈,疯狂大笑,看上去真是一个傻子。

两人渐行渐远,慢慢的从癞头全的视线里消失,癞头全的脑子一片混乱,耳边一直回荡着老头儿的话,“眼见为虚,耳听为虚,世间万物皆为虚”,“你说庄周梦蝶,是庄周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?”

癞头全用力的甩了甩头,想把昨夜的画面和老头儿的声音甩出脑海,然而,他越想忘记,画面就越清晰,就像烙印一般,深深的印在脑海,永远也无法抹去。

癞头全向吴张庙村走去,一路上浑浑噩噩,像个喝醉酒的人,步履轻浮,摇摇晃晃,看上去随时都会栽倒在地。他回到家,打开房门,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片死寂,他坐在床边,抚摸着冷冰冰的被褥,呓语般的道:“这个家什么时候才会有个女主人?”说完,一头栽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

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,癞头全一觉醒来,太阳已经落到西山,眼看就要西沉下去。这时,他突然想起道人的话,立刻坐立起来,跑到院子里,骑上一辆偷来的破自行车,飞快的向后屯村驶去。

路上,癞头全暗自惊讶,后屯村距吴张庙村十多里路,这几天他都是如何步行回家的?路上曾发生过什么,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骑行了近一个小时,癞头全才到达后屯村,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他沿着村北的树林向北行去,来到常莲花家,立在房门前,心中犹豫不决。昨夜他亲手将常莲花封印到镜子里,今夜却又站在她的家门前,心中既愧疚又期待,他愧疚他的无情深深的伤害了她,又期待能再见她一面,这些天的相处,让他不知不觉对她产生了感情!

癞头全思付良久,终于下定决心,他想再看常莲花一眼,哪怕最后一眼也好,毕竟是她让他从男孩变成了男人。癞头全深吸一口气,毅然决然的打开了房门。

镜子还是那面镜子,鲜明的立在床边,被黑暗包裹,带着几分诡异。

癞头全来到镜子前,目光投向镜子,阴符还在,但镜子里死气沉沉,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
“莲花!”

癞头全鼓足了很大勇气才喊出这两个字。

镜子似乎动了一动,接着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“唉——”

“莲花,是你吗?”

常莲花的声音悠悠响起,道:“你为什么帮他们一起害我?”

癞头全激动的道:“我没想害你,我只是害怕!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“怕你害我!”

常莲花凄凉的笑了笑,说道:“我若想害你,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你就已经死了!”

“你每天都跟我睡觉,难道不是在吸我的阳气吗?”

“我是在吸你的阳气,但绝无害你之心。因为阳气少了,还可以再补,只要我适当吸取,你绝无性命之忧。”

听到这里,癞头全心里的愧疚更甚,他道:“我放你出来吧!”

常莲花沉默了下来,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说道:“不用了!”

癞头全惊讶的看着镜子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,每天都在躲避妖道的追杀,与其这样无休止的斗下去,不如一次魂飞破灭的好,这样就不会再有痛苦了!”

“你不要这么想,我不想让你死,不想让你魂飞魄散!你说,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?”

“你帮不了我!”

“我可以帮你,你告诉我,我一定能做到。”
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安静的氛围里,一人一鬼之间,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们相连,他们不曾交谈,却仿佛交谈了千言万语,彼此之间已心意相通。

“这样做会害了你!”

癞头全目光坚定,道:“我在这世上本就孤零零一个人,没什么好怕的,况且我若死了,咱们就做对鬼夫妻!”

“嘤嘤……”

镜子里传来常莲花嘤嘤的啜泣声,虽然她无法现身,但哭声真情流露,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感动。常莲花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就帮我做件事情吧!”

“什么事,你说!”

常莲花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思考,随后道:“妖道的腰间挂着一只黑色葫芦,葫芦的盖子上贴了一张阴符,你只需在他对我施法之时,悄悄潜到他的身后,偷了那只葫芦,揭掉上面的阴符,打开盖子,然后我就有能力对付他了。”

“这么简单?”

常莲花道:“并不简单,我那男人会时刻守在妖道身旁,他若见你有异动,势必会阻挠你。所以在夺取葫芦之时,一定要提防我男人。”

癞头全陷入了沉思,常莲花的男人体型高大,若赤手空拳跟他打,绝对不是他的对手,想到这里,癞头全一咬牙,道:“你等我,我去找把刀子!”

常莲花连忙阻止道:“刀子对他没用,如果你信我,就准备一碗黑狗血,他若阻挠你,你就用黑狗血泼他!”

癞头全惊讶的看着镜子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常莲花让他准备黑狗血?他曾听老人讲过,黑狗血是用来对付鬼的,可常莲花却要让他用黑狗血来对付她男人,难道黑狗血不但可以对付鬼,还可以对付人?他自是想不通其中的道理,便自我安慰道:“也许黑狗血可以破掉道人的法事!”

如今的癞头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,这世上之人,有好人也有坏人,这世上之鬼,有好鬼也有恶鬼,是人也好,是鬼也罢,谁对他好,他便双倍还之。此时,癞头全已铁了心相信常莲花,所以不管常莲花说什么,他都会照办。

癞头全告别常莲花,匆匆离开,他要在后屯村寻找黑狗血。

癞头全本身干的就是偷鸡摸狗的行当,谁家有狗,谁家没狗,他都摸得一清二楚。癞头全出了常莲花家门,骑上自行车,沿着来时的小树林,经过一条黑咕隆咚的小路,径直向一户人家驶去,他记得,那户人家的狗是黑色的。

时间尚早,村里的人基本都未入眠,癞头全想要这个时候偷狗,根本不可能,所以他根本没打算偷。

癞头全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,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他疑惑的看着癞头全,问道:“你找谁?”

癞头全道:“我想买你家的黑狗!”

男子骂了句神经病,刚要把门关上,癞头全一只脚抵住门缝,道:“我真的是要买你家的黑狗!”说着,癞头全拍了拍手里的自行车,又道:“我没带钱,就用这辆自行车换!”

在七十年代,一户普通农民家庭,全部积蓄加起来也许都不够买一辆自行车,所以当男子听到癞头全说用自行车换时,眼里放射出精光。但是,这精光没持续多久,就慢慢暗淡下来。男子不相信的道:“哪有这么好的事!”

癞头全急道:“要不是我急用黑狗血,我才不会跟你换!”

男子听到癞头全说急用黑狗血时,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,于是爽快的答应了。

男子和癞头全一起将黑狗宰杀,癞头全取了黑狗血,匆匆返回常莲花家里。

一进院门,就看到道人和常莲花的男人站在院子里,院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,长桌两端各立着一根白色蜡烛,一阵阴风吹过,烛火摇曳不定,散发出绿色的光晕。蜡烛之后摆放着一把木剑、几张阴符和一只黑色铃铛,一应法事物品俱全。长桌的正前方立着一面镜子,镜子上贴了一张阴符,不用想也知道,这面镜子就是封印常莲花的镜子。

道人看了一眼癞头全,说道:“你来了!”说完,道人看向男子,男子也看向道人,两人目光相对,男子会意的点了点头,走到癞头全跟前,道:“你去站在镜子前,背对镜子,不管女鬼说什么,你都不能回头看!”

癞头全唯唯诺诺,小心翼翼的走向镜子。他的腰间捆绑着三只玻璃瓶,上衣松垮的耷拉下来,刚好将玻璃瓶掩盖。癞头全小心翼翼,生怕走动幅度过大,一不小心将瓶子滑落。他刚站到镜子前,常莲花的声音就从镜子里传出来,她的声音很小,只有癞头全一个人能听到,她道:“你快走,妖道摆了转魂阵,他要将我炼化,你若站在这里,他会将我们一起炼化!”

癞头全愕然的回过头,一脸疑惑的看着镜子,完全不明白常莲花说的转魂阵是什么,他刚要发问,只听男子骂道:“妈拉个巴的,跟你说过不要回头,你耳朵聋了吗?”

癞头全赶紧扭回头,面向道人方向。此时道人站在长桌之后,左手握着拂尘,右手持剑,剑尖之上粘着一张阴符。道人挥舞了一下木剑,剑尖指向癞头全所在的方向,口中念道:“天地有阴,阴生万物,万物为生,生即死,死亦生,生死无我,起——”

剑尖上的阴符忽然飞起,直扑癞头全面门,癞头全见状,本能的用手去挡,岂知阴符急转而下,没入脚下的土地。当此之时,平地忽起一阵阴风,并伴有鬼哭之声,“呜呜”的响彻整个院落。地上的尘土和零星落叶随阴风飞舞,慢慢笼罩了癞头全和他身后的镜子。

阴风之中,常莲花焦急的问道:“你找到黑狗血没?”

癞头全重重的点了点头,回道:“找到了,就藏在我腰间!”

常莲花说道:“趁现在转魂阵还未成型,赶快将黑狗血涂在身上,不然的话,你的魂会被转魂阵吸走!”

癞头全闻言,忙取出黑狗血往身上涂抹。他脱掉上衣,褪下裤子,将黑狗血均匀的抹在身上。一瓶黑狗血用完,仅涂抹了上半身,于是癞头全又取出一瓶涂抹下身,直到第二瓶用完,才将全身涂了个遍。癞头全长长松了一口气,转向镜子,不解的问:“为什么妖道要收我的魂魄?”

常莲花冷哼一声,回道:“他要的不是你的魂,而是你的身体!”

听到常莲花的回答,癞头全如丈二和尚般完全摸不着头脑,不过这黑狗血当真有用,在未涂之前,阴风呼啸着从他身上划过,每划过一次,就像厉鬼的利爪狠狠抓了一下似的,火辣辣的疼。可一旦癞头全涂上黑狗血,阴风虽然还在呼啸,却有意识的绕开癞头全,不敢靠得太近。

常莲花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你身上有黑狗血,阴气不敢靠你太近,趁现在赶紧跳出转魂阵,离开这里。”

癞头全神情紧张,身体瑟瑟发抖,也不知是阴气太重冻得瑟瑟发抖,还是吓得瑟瑟发抖。他揭掉镜子上的阴符,用身体挡在镜子前,目光坚定的道:“不,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,要走一起走!”

常莲花缓缓从镜子里现出身影,指着癞头全骂道:“笨蛋,就算你不走,至少要按我先前告诉你的方法行事!”

癞头全闻言,忽然想起常莲花先前所托盗取葫芦之事。想到这里,癞头全深深凝望了常莲花一眼,一咬牙,准备逃出转魂阵,就在这时,道人丢下手中木剑,挥舞起拂尘,隔空虚画,动作行云流水,像画了一只蝌蚪,又像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。画毕,他拿起长桌上的铃铛,“叮铃铃”摇了摇,同时口中吟唱道:“天阴阴,地阴阴,孤魂野鬼聚阴阴,鬼门开——”

随着道人的吟唱,阴风越来越盛,无数孤魂野鬼被召唤而来,整个院落都回荡着鬼哭之声。

常莲花见状,急忙催促癞头全:“快跳出转魂阵,再不跳出就来不及了!”

癞头全闻言,深吸了一口气,拔腿就跑,他也顾不了许多,闭着眼,闷头向前冲撞,一头撞进了呼啸的阴风之中。成百上千的野鬼在阴风中呼啸尖叫,突然看到闯进来的癞头全闯,如见到了鲜美的猎物一般,疯了似的扑过来。还好,癞头全周身涂满了黑狗血,野鬼扑在癞头全身上,就像扑在了火焰上一般,它们痛苦的挣扎,尖叫,最后一缕黑烟,烟消云散。但野鬼们前仆后继,前面的野鬼刚消散,后面的野鬼又扑了过来,随着野鬼们的疯狂攻击,癞头全身上的黑狗血越来越少,没有了黑狗血,就等于没有了护身屏障。野鬼们扑在癞头全身上,如饥似渴的撕咬抓扯,在这最后一刻,癞头全大吼一声,求生的本能让他彻底将潜能爆发,只见他猛然一跳,像匹脱缰的野马一般,一下子冲出了转魂阵。虽然他冲出了法阵,但全身被野鬼们撕咬得鲜血淋淋,就连身上唯一的一件小裤头也被撕扯得七零八碎,癞头全身后光着屁股,身前耷拉着个大屌,再加上全身淌满了鲜血,样子既恐怖又滑稽。

道人正在施法,忽然一股反噬之力从法阵中传来,直攻道人脉门,还好道人反应及时,及时收住铃铛,并取出三张阴符助阵,挥舞拂尘,使出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反噬之力化解。道人撇了一眼法阵的边缘,那里出现一个豁口,癞头全鲜血淋淋的站在豁口旁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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